罗兰:在夕阳里

罗兰:在夕阳里

他从朦胧中又一次有了清醒的感觉。他的眼睛又要睁开,他的身体这样蜷屈在床上已经太久太久,跨骨部分感到酸痛而又沉重。他的头陷在软软的枕头里,好像陷在一个泥塘里那样,感到一种向下牵曳的力量。这是个极不舒服的姿势,不舒服到使他早就想要起来,但是,他固执地让自己保持着这难受的姿势,好像和自己过不去似的。

他真的是在和自己过不去。他完全不想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。他动都不要动。尽管这姿势不舒服到令他全身发痛,但是,他就是不再愿意为这个可厌的自己效劳。他对这个自己厌恶到了极点。

他的腿患关节炎,已经很久了。从它开始侵袭他健壮的身体以来,他就百分之百地对自己厌烦起来。

他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关在斗室里的作家,他喜欢户外生活,他的写作题材都来自与外界不停地接触。

他是风、是云、是滂沦的雨,是飞跃欢腾的瀑布,是浩阔深沉的大海;他是狮、他是豹、他是鹰隼;他是一切生命的象征。他不只是一个患关节炎的、需人扶持的病人!

他对这患有关节炎的躯体由衷痛弃。那是一个别人,是一个躺在那里等待最后判决的卑微的生命。他对他毫无同情,让他去苟延残喘去吧!

严重的关节炎使他心脏衰弱,血压增高,略一用点思想,头部就会抽痛。如果他再不肯放弃,那他的头就会胀成一片空白。想想以前写文章的时候,坐在那里,下笔就是上万字,而现在,哪怕是五百字也好,只要他的头不抽痛,只要他的脑中会出现以往那种沉醉般专注、潭水般深沉的灵感。但是,那日子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!他知道,他比谁都知道。

他厌恨别人对他送上的善意。他害怕别人对他的慰问和探望。他们来探望他,好像他是一头关在动物园里的受了伤的狮子。每一个都想知道,“陆循的病怎么样了?”表面上,他们问候他,安慰他,但是他知道,他明明白白地可以看出他们心里在怀疑,在等待着一个答案——他还有多久?他不是已经没有用了吗?

已经有四十天了,他吩咐阿张,对所有的访客一概谢绝——“他在睡觉!”

当然,他不是真的在睡觉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尝试着或企盼着死亡的滋味。死亡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的。沉重、僵直,动也不动,没有思想,没有情感,没有欲望,没有心跳或呼吸。没有!什么都没有;像地层中的一块冥顽的硬土。

秋天的阳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仍然刺痛了他紧闭着的眼睛。他恨自己不能除去这对世界仍在活动的知觉。邻家的孩子在哭,空中有一架飞机隆隆地掠过——那曾载着他到过新加坡、马德里、旧金山;到过巴黎,到过伦敦的飞机,现在它载着另一些健朗的人们去享受生命,把他遗弃在坚硬死板的地面上。旅客名单中,再也不会有他的名字。

想到名字,他的脑筋就抽痛。五十年,他为“陆循”这个名字辛苦耕耘,那是个何等响亮的名字!多少人只看了他的名字,就会毫不迟疑地买下他的作品。现在,这世界上,大大小小的书摊,还都在显着的地位陈列着他的书。那名字似乎永远是响当当的发着金石般的声音,它是不会生病而衰弱的,永远也不会。

似乎连那名字也令他气恼。辛勤一生,为这个名字注入了他百分之百以上的心血和热情,如今这名字是不会朽坏了。但是,它却也是在慢慢地遗弃他,而且,似乎它自始就和他没有什么关联。

他感到自己被自己的名字遗弃,被世人遗弃,慢慢的,也被他自己遗弃。

他不想再要他自己: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,对世事消失了兴趣的自己。

他放弃了例行的散步,他讨厌靠拐杖行走的那份狼狈,他也放弃了一切生活的项目。他厌恨一切生活的项目,厌恨别人的打扰,他要把自己隐藏起来,和世界隔绝,让世界忘掉他,他也忘掉这世界。

就这样,他在自己的房间里,孤独地睡着,睡着;不接见任何人,不理会任何事。已经是第四十天了,消沉的心绪和失调的饮食使他病情更见恶化。他感谢这恶化,他是多么希望他的病能像霍乱那样,凶猛迅速地卷去他的生命。

有叩门的声音,一定又是阿张。

阿张总是这样喜欢打扰他。他知道,阿张惟恐他会不知不觉地死去。中午早就过了,阿张又开始不心。如果他已经死去,那该是多么值得感谢。

他把被朝上拉了拉,让自己沉埋到那泥塘般的枕头里,沉得更深一点。他希望自己是一块顽硬的化石,他死了!那该多好!他决心不去答应阿张的叩门。

“陆先生!陆先生!”

阿张又轻轻地叫了两声。他连气都懒得换,就那样固执地沉埋着自己。

“陆先生!有客人来见你。”

他“霍”地掀开了被,坐起身来,那发炎的关节像是发狠地咬了他一口,使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抽痛。

“说我在睡觉!”他大声吼骂,“你怎么不说我在睡觉?”

他双手捧着自己的头,痛楚的感觉与暴躁的心情使他的心血全部冲上了脑海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眼前一片昏茫,整个的世界用一片黑沉沉的脸色对着他。他紧紧地闭上眼睛,喃喃自语地说:

“我不要!我什么也不要!”

渐渐的,那一阵眩晕的感觉从他脑海退去,沸热的心血在逐渐平静,他摇了摇头,闭着眼睛,仰头靠向床头的栏杆,他慢慢地吐着气,世界由一片急遽旋转着的昏茫逐渐澄清,逐渐显出了一些光亮。他睁了一睁眼睛,看见门已经被缓缓地推开,他盯视着那逐渐推开的门缝,他准备大大地发作,不再管腿是不是更痛,他要暴跳如雷地发作。

“谁让你进来?谁让你……”

“是我,陆循,是我。我可以进来吗?”

陆循怔住了。张大了眼睛注视着那站在门口的妇人,一个瘦瘦的、苍白的、纤弱的老妇人。她的和善的眼睛向陆循温柔地注视着,她的头发光滑地梳了一个发髻,垂在脑后。一条黑色宽宽的毛线披肩,披在她灰色的旗袍上。

她薄薄的苍白的嘴唇绽着一丝和善的微笑。

“是你!瑰薇!谁让你来的?瑰薇!”陆循嗒然地、无可奈何地放松了自己,软弱地向她问道。
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老妇人说。回手轻轻地关上了房门,“我想,我该来看看你。”

“是的,你该来看看我。”陆循痛苦地说,“看看我像不像一头受伤的狮子。”

“陆循!不要这样说。”瑰薇慢慢地说着,走过来,走到陆循床前,拉平了陆循的毛毯,把枕头叠起来,又找两个靠垫,叠在陆循的背后。

“这样坐坐,会舒服一点。”她说。

陆循默默地坐好,把手放在胸前的毛毯上。枕头在他背后,有着轻柔与凉爽的感觉。他的血液从胀问的脑海中徐徐下降。

他吁了一口气,看着瑰薇拉过一张椅子,放在他床边,又去倒了两杯茶,一起放在他床旁的茶几上,一杯拿在自己手中,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,这她才又望着陆循笑了笑,说:

“病了都不告诉我,你真够倔强。”她尝了一口茶,“陪我喝杯茶吧!”

陆循伸手拿过那杯茶,啜了一口,绿色的茶带着一股清香,注入他的体内。他开始觉得血液流行得灵活一些。

“你好久没有陪我喝茶了!”瑰薇说。

“是的。”陆循声音里带着歉意,“好多年了!这一晃!”

“这些年,我们都做了不少的事。”瑰薇沉静地说。

“是的。你出的书,我都看了。”陆循说。

“你喜欢哪一本?”

“我都喜欢。不过,那本《瑰园诗抄》像是更美一些。”

“想不到我写诗吧?”

“我应该早就想到的。”陆循说。

“不!你不会想到的。事实上,我自己也没有想到。我试着写诗,只不过是因为我寂寞。寂寞是很可怕的,是不?”

陆循看着瑰薇那苍白而又清秀的脸,她老了,但陆循仍可由她那薄薄的嘴唇寻觅到她年轻时的风韵。看着她那细细的微蹙的眉峰,陆循说:

“是我对不起你,瑰薇。我知道,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的,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。为了自己喜欢流浪,辜负了你对我的一片真心。”

瑰薇细致的双颊上泛着细致的皱纹,她淡然地微笑着说:

“我从来没有怪你。我爱你,陆循。”

陆循苦笑着摇头。他说:

“但是我知道,你早已不再爱我。你现在来看我,不是因为你爱我,我现在是个又老、又病、又没用的废物,你来看我是因你要惩罚我,我知道。”

“陆循,不要这样神经质。你心情恶劣,我才来看你。但这是因为我爱你,而不是因为我要惩罚你。”

“我不喜欢接受怜悯。”

“但是陆循,你知道不知道,从多少年以前,我就希望你是个又老、又病、又没用的废物,那样,你就不那么锋芒,不那么敏锐,不那么飘忽;我也就不会那么寂寞。”

瑰薇的话说得很快,她有点激动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,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把披肩拉紧,仿佛她怕冷似的。

陆循深深地注视着瑰薇,注视了很久,才说:

“这些年,你够寂寞。”

“我以为你不知道。”瑰薇的眼圈有一点红,她忍了忍,回过头去,望向那深垂着的窗帘,说:“所以我才写诗。”

“你写得太好,你的名气几乎盖过了我的。差不多每一个青年手中都有一本《瑰园诗抄》,每一个人都会背诵几句‘我只愿记着你,用一首诗,在我苍白的心上,轻轻淡淡地涂染。’瑰薇,你的诗写得很美。”

瑰薇嘴角边浮起一丝微笑,那噙在眼眶里的泪就由眼角滚了出来。

“但是,多少诗也抵不上一个你。”她说,拭去眼泪,“我是多么希望,你不那样飘忽,不那样喜欢流浪,我是多么希望你有一天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,点起火光熊熊的壁炉,我打毛线,你念诗给我听。倦了的时候,你让我偎在你怀里睡。早晨,你和我一同去看园里的玫瑰。假期,我们一同请客人来玩。但是,你定不下来,你总是要从我身边走开,你爱世界胜过爱我。我那时候才知道,你不属于我,你属于这个世界。我不应该绊住你,我想,我命定了应该寂寞……”

“我真的对不起你,瑰薇。你骂我吧!你随便怎么样骂我吧!我当初就没有权利娶你的,你知道……”

“但是,我爱你,陆循。”

“我没有权利娶你的,我知道。瑰薇,我耽误了你一生。假如你不嫁给我,而嫁给一个别人,你会过着幸福的日子,生儿育女……”

“不,陆循。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话,陆循,我们好久没在一起谈谈了,谈谈你的作品,好不?”

陆循闭了眼睛摇着头,说:

“不要谈我的作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好久没有作品了。”

“但是你已经有了那么多作品。《花之歌》、《清流》、《蓝月》……”

“那不是我,那是陆循,我已经死了。”

瑰薇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地,她说:

“不要这样偏激,陆循。不要这样,你看看我!”

陆循别过头去,闭着眼睛说:

“不要谈我的作品。”

“好吧,不谈你的作品。”瑰薇说着,站起身来,走向窗畔,她用一只手掀开窗帘的一边,露出一丝光线,她试着把窗帘轻轻拉开,房间里流入了浅浅的光线。

“不要!瑰薇!不要那光!”陆循叫嚷着。

瑰薇不理会陆循,把窗帘拉开一半。系住旁边的丝条,一只手就这样握住那软软的窗帘。

她回过头来,看看陆循那不耐烦的脸,又回过头去,望向窗外,窗外是一片野景,在秋光里。

瑰薇轻轻地说:

“陆循,别不耐烦,你听我念一首诗。”

陆循没有回答。

瑰薇停了一刻,轻轻地念道:

“看秋山晚,

落叶残,

云白水清烟淡,

雁去鸣声远。

篱畔菊黄,

枫林红染,

霜飞芦白絮乱。

莫恋

人间浮名

尘寰虚利,

自古名士

终返空山。

且抛却忧烦,

试闲吟旧卷,

残阳里

仍有酡红,

伴落日西沉,

留满天绚烂!”

念毕,瑰薇立在窗前,把目光由远山移向床上的陆循,陆循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,于是她放开手中的窗帘,走到陆循身旁,轻柔地问道:

“陆循,你喜欢吗?”

陆循微微点了点头,说:

“很好。是你写的?”

“是我刚刚作成的,还没有写。”

“把它写下来吧!我想记住它。”

她微微地笑着,坐到书桌旁,拉开抽屉去找笔。

“在右边的抽屉里,已经好久不用了,恐怕已经生锈。”

瑰薇拉开右边的抽屉,找出那枝笔管粗粗的老式的笔,拿在手中,端详了许久,说:

“它还好,上面印满了你的指纹。”

“是的,写了三十年了。”

“你已经尽量利用了它,也尽量发挥了你自己。”

她找出一张纸,写下她方才吟的诗,又找出另一张纸,递给陆循,说:

“和我一首诗。”

“我写不出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你为我写,不要为读者写。让我们忘却人间浮名,尘责虚利,让我们抛却忧烦,闲吟旧卷,让我们在残阳里,伴落日西沉,留满天绚烂!陆循,我多高兴,我们都老了。外面的世界已不需要我们。现在,可以让我拥有你,让那潇洒刚劲的陆循属于全世界,让衰老病弱的你属于我,我们来共度淡泊清静的晚年。”

陆循望着瑰薇,这个被他辜负了三十年的美丽温柔的妻子,他追求了三十年,追求那个有天才的他自己,他曾自以为找到了他自己,但是现在他发现,他所追求的那个陆循已远远地跑在他前面,将他遗弃。他仍然是他,是个平凡的、衰老的、毫无特色、不被人知的老人,他谁也不是,他也不是陆循。

“瑰薇!你为什么不恨我?”他反握住瑰薇那枯瘦的手,感动地问。

“我曾经恨过你,那是当我寂寞的时候。但是,你给我的寂寞和我对你的爱也完成了我。否则,我或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写诗。现在,我也老了。让那《瑰园诗抄》里的瑰薇和《花之歌》与《清流》里的陆循去在世人心中生存吧!我很高兴能和你这平凡衰弱而又负心的丈夫偕老。”

陆循的眼眶中蒙着一层泪水。他说:

“我一直是()爱着你的,瑰薇。这一生,我没有真正爱过别的女人。”

“我知道,陆循。所以我珍重你所给我的寂寞。”

“让我来和你的诗。那首诗,题目是什么?”

“让我们叫它做《在夕阳里》,好不好?”

“好。《在夕阳里》。瑰薇,把那片窗帘也拉开吧!这屋子,需要一点光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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